这个春天，上海两处艺术空间先后展出了来自中老年女性的手工艺术创作。镇宁路11号hachi客厅正举办“针脚里的故乡”展览，窗前挂着一片棉布，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树、圆滚滚的鸟、说不出名字的花。刺绣作品的主人叫吴爱娟，已经是退休的年纪，网名“仙草奶奶”，在小红书上拥有6500多名粉丝。
“针脚里的故乡”仙草奶奶展览。阮佳雯 摄
几十公里外的金山枫泾，藏在中洪村深处的“千万间青年公社”正举办一场名为“潜流”的祖辈女性生活展，其中一件织物作品用三代女性的旧衣料拼接而成，蓝白格纹土布来自展览策划林莉的祖母，褪色的粉色玫瑰棉布来自林莉母亲，镂空花纹的雪纺则由她的朋友提供。
“潜流”展览。阮佳雯 摄
两场展览的主人公们素不相识，却共享同一个身份，均是来自乡村的中老年女性，有些已经做了祖母甚至曾祖母。她们不曾受过专业的艺术训练，创作的手工艺品却进入年轻人的视野，带来独特的“治愈力”。
被年轻人看见的“天然治愈力”
吴爱娟出生于山东菏泽的一个农村，与许多乡村的祖辈女性一样，她不识字，此前生活里最常做的事就是种地。十几岁时，她为了给家里的长辈帮忙，学会了缝纫这门手艺，在服装厂踩一道绳，或是踩一条拉链，干一些加工的活儿。2024年初，孙子“小仙草”出生，吴爱娟从山东来到北京，帮忙照顾小朋友。在带娃的间隙，吴爱娟重新踩上缝纫机，一开始，她只不过是想消磨时间。第一件作品绣的是老家的树和花，“想着老家的农作物，以前种过的那些东西。”田埂上的野花、院子里的大树、庄稼地里的玉米高粱，还有牵手的人、跑动的狗、蹲在枝头的鸟。在农村生活了大半辈子的记忆，在暂别故土后，成为彩色绣线勾勒的风景。
“针脚里的故乡”。阮佳雯 摄
儿媳谭不如第一次看到婆婆的刺绣时就被打动了，她形容自己是吴爱娟的“头号粉丝”。“乍一看很天真，像小孩涂鸦，但又跟小孩画的不一样，它有构图、造型。有一种类似‘神性’的感觉。”吴爱娟不懂什么是“神性”，她也不觉得自己在做艺术。“儿媳妇觉得是艺术，我也没感觉。就是有时做着做着，自己也觉得好看。”她的创作方式简单到近乎原始，不打草稿、不画底图。布料大多是棉布，有儿媳买的，有网上淘的，有别人送的，什么颜色什么质地都有。她不挑剔，拿到哪块就用哪块。
2024年5月，吴爱娟和谭不如带着刺绣作品参加北京的一个市集，吸引许多人关注咨询，不久后，“仙草奶奶”账号开设了线上店铺。两年的时间里，“仙草奶奶”的作品先后去往北京、杭州、武汉，或参与群展，或开办个展。围着她作品参观的多是年轻人，“好多20、30多岁的年轻人来跟我打招呼，平时在农村哪儿见过这样的场面？”
“针脚里的故乡”。阮佳雯 摄
有趣的是，仙草奶奶作品中的“治愈力”，在农村老家，许多人认为这是十分平常的，“当时有人觉得这些东西哪里能卖这么贵？3块钱卖他都不要。”谭不如说。在乡村，缝纫和刺绣是大部分人的必备技能，很难与“艺术”或“商品”画上等号。这些在传统眼光里不够精致的物件，恰恰成为打开都市年轻人心门的钥匙。
“针脚里的故乡”。阮佳雯 摄
90后林莉，金山在地艺术平台“gaibe隔壁”的主理人、土生土长的朱泾人，从市中心离职“回村”以后，她对爷爷奶奶们的手艺格外感兴趣，尤其是以前奶奶们手织的土布，她时常会收集起来，放进“藏宝箱”里。去年底，gaibe在五原路的间奏空间办“鲸歌”在地文化群展，将杯垫等土布制品带到市中心。今年3月8日，林莉在新泾村书屋为奶奶们办了一场手艺展，展出手纳的鞋子、棒针手套、手织土布等。“原定下午1点开始的展览，12点半就陆续有奶奶出发，她们脱下了围裙、袖套，穿上要去吃席的衣服。”
林莉收集的土布。阮佳雯 摄
妇女节，gaibe为奶奶们的手艺品办展。gaibe供图
为什么要办这些展？林莉的答案中，最关键的一个词是“治愈”。在奶奶身上，她看到一种生命力，这种生命力与土地相依，与家庭勾连。
朴素的艺术成为女性代际沟通的桥梁
“她们是我们血脉的源头，也往往是我们记忆中逐渐模糊的背影。”在“潜流”展览前言中，策展人诗婷这样写道，“看见她们，便是照见那道奔涌在我们体内、生生不息的女性潜流。”
“潜流”。gaibe供图
展览以代际间的沟通联结为主题，通过线上征集与实地走访，听隔代女性之间真实的声音，让祖辈的过往与孙辈的记忆彼此照面。今年70岁的李奶奶，14岁开始干活，23岁结婚。除了干农活，还当过民兵、练过枪、做过村里的卫生员。“年轻时吃过很多苦，现在想想都过去了。村里待遇不错，我就希望自己身体健康一点。”李奶奶提到自己的三个孙女，两个在上大学，一个刚上一年级，“一两个礼拜会回来一次。孙女们有时候给我买衣服，我觉得太贵舍不得穿。”
“潜流”。阮佳雯 摄
30岁的“一棵”寄来一件织物拼接作品，棉绳将一块块方形的白色棉布连接起来，像一张张摊开的信笺。每一张“信笺”上，都缝着一小块色彩各异的花布，红底碎花、绿色格纹、黄底波点等。一棵在展品介绍中写，这些东西奶奶存放了一辈子，是她为后辈做衣服时裁剪下来的边角碎布料，“并且她可以清楚地讲述每个图案的衣服主人。”于是，一棵将这些藏品做成一本可以拆解的书，成为从奶奶物品角度谱写的“家庭相册”。
一棵投稿作品。阮佳雯 摄
在吴爱娟与谭不如的故事中，代际间的沟通更加微小，也更具象。现在吴爱娟用来刺绣创作的缝纫机，是谭不如送的。谭不如用各种各样的方式鼓励吴爱娟继续创作，并成为“仙草奶奶”的小助理，帮助吴爱娟运营社交媒体。“我想让妈妈知道她做这件事是很有价值的，之前她自己可能意识不到。”吴爱娟不识字，谭不如就把网友的评论念给她听，“我有种‘操碎了心’的感觉，希望妈妈能一直创作下去。”
谭不如惊讶于这种纯粹的灵气，没有经过美术学院的训练，没有被市场的潮流裹挟，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叫“创作”，这让谭不如对艺术产生更深的思考，“她不认字，但用刺绣创造了一种语言。”吴爱娟不太理解“美术馆”“策展”这些词的含义，但这不妨碍她的作品进入全国各地的艺术空间，不妨碍年轻观众在她的刺绣前驻足良久。当被问及刺绣为她带来了什么时，吴爱娟的回答十分朴实，“比种地舒服，还有空带带孩子。”
谭不如提到，很多妈妈阿姨辈的女性，都有很厉害的手艺，“可能她们身边没有一个懂经营的年轻人，所以显得她们的手艺是不被珍视的。”林莉则说：“生活在乡村的老年女性，往往在社会视线的边缘。”因此，年轻的她们将祖辈女性从边缘推向主角的位置。
“针脚里的故乡”。阮佳雯 摄
今年3月，林莉走访金山区10余位阿婆、4家花圈店，记录那些用麦茬编“金库”（清明节烧给先人的祭祀品）的手艺人。她走访的村子里，有30多户人家在做这种金库，多是七八十岁的阿婆，她们小时候看母亲做，自然而然就会了。这些藏在乡村角落的故事，林莉一一打捞，发布在社交平台后，引起许多人的共鸣。她们做的并非简单地“保存”，更多的是在两代甚至三代人之间架起一座桥，让年轻一代看见那些被忽视的生命经验，也让祖辈女性相对寂寞的晚年，焕发出新的色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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